ーーー請告訴我們有關日本料理【太月】的特色和堅持。
在日本料理中,根據四季的食材和烹調方法,我們會使用不同的高湯。在每道套餐中,每一盤菜會使用不同的高湯,有時還會組合多種高湯。我們店裏特別注重讓顧客感受到日本料理不可或缺的「高湯」。為此,在顧客到達後,我們會為每位顧客準備專屬的高湯。對於需要時間慢慢萃取的水出海帶高湯,我們會提前準備,但對於快速煮成的鰹高湯,我們會在顧客到來後立即削鰹節並引出高湯。新鮮的鰹高湯香氣極其迷人。如果顧客有需要,我們還會提供削好的鰹節供其品嚐,並可以讓顧客比較海帶高湯和鰹高湯的味道。與那些提前準備好高湯的店相比,我們的料理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上桌,但新鮮削好的鰹節的香氣確實無可比擬。我們希望顧客能夠通過聽鰹節削切的聲音、感受鰹節的香氣、看到高湯的過程,並品味因食材不同而變化的高湯顏色和風味,享受這一切的多重感官體驗。
曾經在削鰹節時,曾有顧客問過我:「為什麼要削木呢?」我想是因為鰹節看起來像木頭吧。在日本料理中,高湯的存在是被認識的,但對於高湯如何成為料理的一部分,仍有一些顧客並不清楚。因此,我並不打算強迫顧客接受這些知識或做表演式的解釋,我希望通過讓顧客看到高湯的技法和製作過程,讓他們感受到日本料理的親近感,並激發他們對日本料理的興趣。
ーーー您還有什麼其他方法讓顧客能夠感受到高湯的魅力嗎?
我始終秉持著盡量不過度加工食材,通過食材本身的特性和高湯的調和來表達味道的理念。開業初期,我們的湯品會加入鹽和醬油來調味,但現在我們的湯品不再添加任何調味料。我們會根據不同種類的高湯進行搭配和量的調整,這樣海帶和鰹的用量增加,鹽分濃度會上升,但同時高湯的鮮美也會變得更加複雜。這使我重新感受到高湯的可能性,我開始認為如果更多地發揮高湯的味道,味道會變得更美味。我並不希望高湯的香氣壓倒一切,而是根據搭配的食材,考慮平衡,讓高湯在最適當的時刻展現出來。我重視的是在保留食材本身風味的同時,讓高湯的鹹味和鮮味與食材相互協調,互不損害,達到完美的平衡。在湯品以外,我們有時會用鹽、醬油、味醂等來調味,但我們始終將高湯和食材的調和放在首位,調味料始終是配角。
ーーー能否再談談您對高湯的堅持和做法?
高湯主要使用海帶和鰹節。海帶來自北海道和東北的真海帶,以及知床半島產的羅臼海帶,我會將海帶分別浸泡在水和熱水中提取高湯。鰹節則使用來自鹿兒島縣枕崎市和靜岡縣燒津市的本枯鰹節。削好的鰹節在72至75°C的水溫下提取出第一道高湯,然後再使用追鰹提取的高湯。我們根據鰹的部位使用不同的高湯,鰹的背部香氣濃郁,脂肪較少,因此味道清爽;而腹部脂肪較多,味道則更加濃烈。對於湯品,我們使用冷水提取的海帶高湯,而對於煮物,則會將熱水提取的海帶高湯與鰹高湯混合使用。根據不同的料理需求,我們也會調配多種高湯。
此外,在日本料理中,水的選擇也至關重要。過去我們嘗試過使用氫水和濾水器等不同的水源,但現在我們使用來自白神山地的天然水,這種水硬度低,礦物質含量少,因此能夠清晰地表現出高湯的味道。
ーーー食材是如何進貨的?
我們大約一半的食材來自豐洲市場,另一半則是直接從產地進貨。除了松茸之外,蘑菇類和蔬菜幾乎都直接向生產者進貨。通過不經過市場的方式,我們可以減少流通時間,從而保證食材的新鮮度,同時還能控制價格。竹筍每年都是向同一位生產者訂購。通過市場購買的話,竹筍放置時間久了會出水分和苦味,但直接從生產者那裏進貨的竹筍非常新鮮,幾乎可以直接烹飪,因此能夠拓寬料理的方式和菜品的範圍。現在通過社交媒體,我們可以直接與生產者溝通,即使沒有面交,也能收到一些有商業頭腦的農民或漁港方的聯繫。每年我都會帶着員工去採蘑菇,通過與生產者的交流,我們能夠直接感受到他們對「物品生產」的熱情,這也使得我們對食材自然產生了更深的感情。
ーーー聽説您有提供午餐和晚餐。
午餐和晚餐都提供“三種不同的套餐:高質量、少量/標準套餐/特別套餐”,午餐還提供“短套餐”。由於物價上漲的影響,不僅是日本料理,餐飲店的價格也在不斷上漲。我推出“短套餐”是因為我認為許多人可能覺得日本料理“門檻高”或者“不容易以平價享受”,所以我想為這樣的顧客提供一個輕鬆接觸日本料理的機會。如果顧客能瞭解到日本料理的技法,並且產生“想多吃一點/日本料理真好”的興趣,那就會非常高興了。
每道套餐的流程是相同的,唯一變化的是食材和份量。對於吃完套餐後還覺得分量不足的客人,我們有時會提供小丼或者雜炊等。如今不再像以前那樣,套餐的量是一成不變的,因為顧客的需求隨着年齡、性別、飲食習慣的不同而有所不同。因此,我們會盡可能滿足每位客人的個別要求。
―――您主要接待哪些類型的顧客呢?
我們的接待客人中很多是商務宴請,約三成是海外客人。店鋪附近有「明治神宮」,以及很多結婚禮堂,因此週末時,很多客人會選擇來這裏進行雙方家長的見面、結婚訂婚、生日慶祝或是滿月宴等家庭聚會。午餐時,我們也接待孩子們用餐,年齡在學齡以上的孩子們也可以在吧枱享用餐點,我希望他們能夠與家人一起度過一個美好的時光。
開業初期,由於我和員工都沒有太多餘裕,我們只能專心面對眼前的事情,雖然我從那時起就有着希望更好地滿足顧客需求的想法,但現在回想起來,確實也有一些地方做得不夠好。如今我們增加了廚師,團隊更有餘力,我相信能做的事情也越來越多。此外,我們的店沒有采用統一開餐或者兩輪制的安排。我們會根據客人的需求接受預定,想要讓客人能在舒適的氛圍中度過輕鬆的時光。
ーーー開放式的廚房和和風的設計讓這個空間更加舒適。
在2023年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改裝,廚房變成了開放式設計,客人可以自然地看到我們的烹飪過程。我不喜歡過度的演出,但我認為讓客人感受到日本料理的歷史和風貌是很有必要的。吧枱上會放一些季節性的花卉,器具也用來表達四季的變化。在初夏時,我會養些鈴蟲,把它們放在店門口或者店內的衣櫥裏,讓客人能聽到鈴蟲的鳴叫聲。有些初次來的客人誤以為那是背景音樂,當他們發現那是真的鈴蟲時,都會感到驚訝(笑)。這種做法其實是400多年前千利休在茶室接待客人時所做的款待方式。吧枱的一角放着茶道用的釜,如果客人有需求,我也可以為他們泡上一杯抹茶。
ーーー在製作料理時,您最重視的是什麼?
在日本料理的範疇中,包括了茶懷石和割烹等。茶懷石最初是由茶道的主人在沏茶時用來款待客人的料理。茶道不僅僅包括懷石,還涵蓋了華麗的書法、和式布置等,是日本文化的綜合藝術,每一部分都有其歷史背景和傳統流派。例如,茶懷石的「八寸」和割烹店的「八寸」雖然名字相同,但內容卻有所不同。如果顧客能夠在瞭解歷史和知識的基礎上享受料理,體驗會更加深刻,但如果沒有這些背景,我認為也能感受到日本料理的魅力並享受其中。
現在的時代,不僅僅是日本料理,各種類別的料理都可以自由地進行。我希望能夠傳達日本料理作為傳統文化的技法和美學,但我不希望將其限制為只有理解歷史和傳統才能享受的東西。當我推出一些傳統的日本料理時,有些顧客會感到驚訝,覺得這是「新的料理」,但其實我會告訴他們,這其實並不是新的,而是具有歷史背景的料理。我也會向他們傳達這道料理的背景和它誕生的故事。
在繼承傳統的同時如何融入新事物,這可能是每個廚師都曾思考過的問題。舉個例子,假設有人想出了新菜式,我模仿了這個菜式。因為料理沒有版權,我認為模仿是可以的,但我會感到某種程度上的「偷竊」的感覺。比如「蕪蒸」這種料理,它是日本料理的一部分,很多廚師都在製作這道菜,但我在製作蕪蒸時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偷別人的技法,我相信周圍的人也不會認為我在偷菜式。雖然這不是「溫故知新」,但我覺得,通過歷史積澱的技法,在時間的沉澱下不斷從中汲取新的魅力、教義和技術,學習新的知識是很重要的。我希望成為一個繼承和傳承日本料理歷史的廚師。
ーーー理解日本料理的歷史和飲食文化,確實能讓餐食體驗更加豐富。
有些顧客是因為對日本料理感興趣而來訪的,但尤其是外國顧客,有時很難準確地傳達日本料理的細微之處。在我們的店裏,我們會使用「濕箸」來為顧客提供服務,但曾經有顧客對「濕箸」不太瞭解,甚至給出了負面的評價。因此,我們為顧客準備了關於我們如何珍惜高湯和「濕箸」的英文説明。「濕箸」是指事先將筷子用水濕潤,確保顧客用筷子夾菜時,筷子不會弄髒,避免殘留多餘的食物或味道,這也源自茶道中,亭主在待客時為來賓準備茶懷石的傳統。對於顧客提出的任何問題,我們都會給予回應,如果不妨礙到其他對話,也會分享一些關於日本料理的知識。
ーーー您成為廚師的契機是什麼?
在家鄉神奈川縣秦野市,父母經營著涮涮鍋和牛排店【太月】。父親的名字是望月太二,據說店名是從他的名字中取的兩個字【太月】。小學時期,我經常幫忙洗碗等店裏的工作。從小開始,料理一直是我身邊的存在,漠然地認為將來自己也會從事這份工作。雖然在中學和高中時,因為沉迷於棒球而暫時忘記了料理的事情,但在18歲時,我決定將來要走的路是「料理人」,並為了學習料理而離開了家。我當時打算繼承家裏的店鋪,開始了修業,並先後在鐵板燒和法式餐廳工作,之後在【龍雲庵】【玄冶店 濱田家】【割烹 喜作】進行了修行。
ーーー修行時代有沒有什麼深刻的經歷呢?
那時的時代與現在不同,無論是上下關係還是長時間的工作,每家店的規定都很嚴格。不過,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辭職或是討厭這份工作。相反,學生時代的棒球生活要比這更嚴格(笑),可能那段經歷讓我更強韌了。讓我印象深刻的是,我在二十多歲的時候進入【龍雲庵】修行,經歷了8年半的時間。當時師傅負責為裏千家主辦的茶會提供茶懐石料理,我也有機會在現場工作了大約8年。看著師傅向客人傳授茶懐石的知識,幾年後,我也開始被交代一些簡單的解釋工作,當時我急忙開始學習茶道(笑)。師傅曾經告訴我,「如果你打算學習茶道的每一個角落,恐怕一輩子都學不完」。
在過去,茶懐石是時代的核心,精進料理和鄉土料理等都集成其中,學習茶懐石使我能理解更多的文化背景。我認為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做日本料理的人會學習茶道的原因。對我來說,這是一個非常迫切的需求,在休息日,我會閱讀書籍,或者請教茶道老師學習,從和服穿著到茶道、懐石的禮儀,我能在二十多歲時學到這些經驗,對我來說真的是一段寶貴的經歷。【龍雲庵】的師傅現在已經80多歲,但他依然在為裏千家提供料理指導,是一位偉大的師傅。
之後在【玄冶店 濱田家】【割烹 喜作】的修行中,我能學到完全不同的料理方法,這讓我擴展了我的視野。在【割烹 喜作】修行期間,我母親被診斷出罹患癌症,父親決定為了照顧母親而關閉實家的餐廳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我決定在母親還活著的時候,獨立開店並接手【太月】的招牌,我當時覺得自己修行已經足夠,應該能夠做到。2013年,我以日本料理【太月】的名義開業。開業的時候,我邀請了母親來店,她非常高興。三個月後母親去世,但能在她還在時見到我接手餐廳,並讓她見到她的孫子,我感到非常高興。
ーーー您現在已經成為培養年輕人的角色,對於年輕的學徒,您希望傳達什麼?
我自己也曾從師傅和前輩那裏學到了很多東西,所以對於有熱情的年輕人,我也希望能將我的知識和技術傳授給他們。我們店裏每兩週會更換一次崗位,並且每三到四週會更換菜單,我希望年輕人能從不同的角度去體驗同一個菜單。此外,我也希望年輕的廚師能有機會去經歷前廳的工作。廚師不僅僅是要會做菜,如果不能提供好的服務,那麼餐廳的運營會非常困難。我希望他們能在觀察顧客的狀況下進行有效的溝通,並學會如何讓顧客開心,因為顧客不開心的話,就不會有下次再來。
近來,很多餐廳開始讓廚師單獨操作,接待少量顧客。這樣的做法雖然有其優點,但如果只依賴常客經營的話,新客的增長就會變得有限。沒有必要培養學徒,因此我擔心這樣下去,傳承下來的廚藝和技術將會逐漸消失。
ーーー如果有未來的目標和展望,能否分享一下。
目前,我計劃在台灣台北市開設一間日本料理店,由當地的投資者代表對我們的店表現出濃厚興趣,並且成立了基金來實現這個計畫。這家店將會使用古民家風格,目標是2025年6月開業。店名取自我名字中的兩個字【月雄】。這座建築物面積達75坪,庭園則有120坪,是一個非常寬敞的場所。目前我正在參與設計階段,並且已經開始進行內部裝修和菜單的討論。客人希望我們能做一個日本庭園的設計,但由於台灣四季不明顯,全年氣候溫暖,這樣的設計比較具有挑戰性...我希望能夠克服規範和成本方面的障礙,為當地提供一個能夠融合當地建材和食材的日本料理餐廳。
並非特意針對海外市場,但我的目標是讓大家享受日本料理,並確保日本文化能夠得到正確的傳承。與有限的食材對話,讓更多人能夠享受日本料理,這是我每天不變的努力方向,我會一步步踏實地完成當下能做的事。
ーーー最後,望月先生對您而言,「美味」是什麼呢?
我認為「美味」是當食材的狀態、味道、顧客的滿意度和價格之間達成平衡時自然產生的。當食材達到最佳狀態,正處於四季交替間的「旬」,以不過度處理的方式保留素材本身的風味,這樣的料理能夠讓顧客感到滿足,作為廚師,這時候我會有深深的成就感。
我自己作為顧客去別的餐廳用餐時,我也會思考,是否能在這個季節裏品嚐到這種食材的真味,而不是只停留在使用食材的理由上。當我品嚐到一盤食物,能夠感受到食材的最佳時期以及它獨特的風味,我會不禁讚嘆「好美味!」。此外,「旬」的食材不僅味道最佳,還因為其流通量穩定,市場價格通常也會保持在合理的範圍。特別是在如今物價飛漲的情況下,能夠以合理的價格享用這些食材,對我而言,這也是「美味」的平衡所不可或缺的條件之一。
「美味」對每位顧客和廚師來說都有不同的感受,這是由個人的主觀判斷所決定的,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能夠互相理解並共享彼此的「美味」。如果我們無法根據顧客的口味提供他們喜愛的食物,那麼我們無法提高顧客的滿意度。顧客為什麼選擇在眾多餐廳中來到【太月】,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。我認為顧客的需求會越來越多樣化,因此我希望在追求我所認為的日本料理的同時,也能繼續珍惜並服務那些能與我們共鳴的顧客。
專注於提煉日本料理中關鍵的高湯和食材的鮮味,並不惜工本地追求自我料理的【太月】望月英雄先生。隨著對高湯和食材鮮味的追求,他逐漸意識到其本身的和諧才是最重要的,並開始創作出將多餘的元素去除後,尋求更純粹美味的料理。這樣的過程令他給人留下深刻印象。他提到,在修行期間師父引導他學習的茶道精神,正如美學的共鳴。為了保持提供給顧客滿足舌尖和心靈的空間,他不僅傳承歷史文化,也將其所學的食文化融入其中。「溫故知新」的精神正是望月先生持續不斷挑戰的原動力,未來將讓我們更加期待他的突破與成就。
取材・文/柳屋 有里
拍攝/安井 智洋
太月 日本料理於2015年榮獲米其林一星,廣受好評。餐廳位於表參道站附近一個安靜的區域,餐廳內部採用紅雪松和花崗岩等高品質材料,營造出一種讓人聯想到傳統日本聯排別墅的氛圍。一年四季皆可品嚐到使用當季食材的正宗日本料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