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 是什麼契機讓您立志成為廚師?
我從小住在國立,父母經營食品販售生意,店旁邊有一家只做外帶的壽司店。那裡的壽司師傅非常親切,也很會照顧人。雖然父母總對我說:「人家工作時別一直去打擾。」但我還是常常偷偷溜出去找他玩(笑)。
那位如此疼愛我的廚師所展現的溫柔,以及大人認真工作的身影,深深吸引了我,讓我也萌生了想成為廚師的念頭。這個契機至今仍令我難以忘懷。
學生時代我一直都在打棒球,但在決定升學的高中時,將來想成為壽司師傅的心意依然沒有改變,因此選擇了設有烹飪科的高中。
— 可以請您談談修業時期的經歷嗎?
一開始,我透過烹飪學校的徵才資訊,進入了創立於昭和32年的【神田江戶子壽司】工作。
當時還有其他幾家大型壽司店在徵才,而我之所以選擇這裡,是因為感覺他們會從零開始,扎扎實實地培養我。我認為要培育人才,建立一套教育制度固然重要,但站在學習者的立場,比起採用統一的標準,我更希望能在一個會依照我的學習狀況,從頭教我如何處理魚類及捏製壽司的地方學習。
實際開始在現場工作後,真的非常忙碌。那家店一天內27個座位要翻桌8次。營業期間我不停地捏壽司,每天也都要為此備料,所以做事變得俐落又迅速。至於備料方面的經驗與技巧,由於處理的量遠超他人,也讓我建立了自信。
老實說,我也曾有過想辭職的念頭,也有過覺得別人的工作環境似乎更好的時候。不過,比起換到其他地方重新從零開始,我認為扎實掌握目前能學到的事物,對自己未來的發展也很重要,因此最後在這裡一待就是八年,承蒙大家照顧了。
之後,我轉至目前暫停營業的【銀座 鮨一 銀座本店(暫停營業)】任職,憑藉過往累積的經驗,獲得重用並擔任僅次於主廚的二把手,也參與了海外展店的籌備工作。
由於師傅不能離開總店,因此便由我前往,並與曾在銀座一起受訓的日本成員一同培訓當地員工。
籌備【銀座 鮨一 曼谷店】時,我停留了約一個月;籌備【銀座 鮨一 新加坡店】時,則停留了約兩週。我想,這些都是相當難得的經驗。
和在神田學藝的時期相比,店裡的經營方針和工作內容完全不同,就連客群也變了,因此對環境上的落差也感到不太適應。這段經歷也磨練了我的心志。
— 當初是什麼契機讓您決定獨立創業的呢?
原本有一家叫做【柳壽司】的店,當時店裡的師傅決定離職,於是對方找上我,問我:「你願不願意來當主廚?店名也可以改。」
我覺得在這樣的條件下,既然店面已經有了,就能從零開始,按照自己的構想來打造店鋪。
不過,我既沒有從零開始打造店內裝潢的經驗,也沒有擔任主廚的經驗。對於食材採購等方面,也還有許多不懂的地方,因此我認為自己需要再多學習一些,於是決定先到西麻布一位老闆的店裡累積一年半左右的經驗。
當時與其說已經決定要開業,不如說是受到邀請、才剛開始討論的階段,實際上任何細節都還沒有敲定。
然而,隔了一段時間後,我們偶然在路上重逢,並約好「下次再聊」,後來便決定一起去吃飯。
我感受到了一種緣分,也想著既然對方都如此熱情地邀請我了,便決定獨立創業。
— 創業之初有遇到什麼困難,或是有什麼令您印象深刻的故事嗎?
在招攬客人方面,確實吃了不少苦頭。雖然現在也還是很辛苦(笑)。如果客人能一直上門,當然是最理想的,但有時也會因為某些原因而無法再來。
為了讓顧客願意持續光臨,我們總是不斷與壓力抗衡。只要店還繼續經營下去,這種壓力恐怕就會伴隨一生。
一開始是以前修業時期的客人前來光顧,此外,也有客人透過網路資訊找上門來。
話雖如此,光靠這些知名度還是遠遠不夠,所以我也曾親自到飯店拜訪、打招呼。「東京安縵」那邊的人似乎還記得我,因為我在銀座修業時,曾透過電話接待與他們有過往來。他們來用過一次餐之後,也開始會介紹客人到我們這裡。
就在這段期間,COVID-19 疫情爆發了。我深切感受到在這種情況下,短期內不會有客人上門,因此決定加強外帶服務,並試著在 Instagram 上宣傳。
後來似乎引起了大約五家網路雜誌業者的注意,【宇田津 鮨】的名聲也就從此傳開了。
過了兩、三年,旅遊限制解除,疫情也趨於穩定後,海外旅客開始絡繹不絕地前來;再加上連續兩年獲得《米其林指南》收錄,感覺知名度一下子就打開了。
— 您在食材方面有什麼特別重視的嗎?
當然,使用美味的食材是最基本的前提,而我們最重視的是「人與人之間的連結」。
到了市場,會有專業人士幫忙鑑別貨品。我也會親自確認,但同時信任現場的專家。我信任他們,他們也會反過來支持我。我也很重視這樣的關係。
另外,我也很喜歡福岡的「糸島」。我會到當地直接與生產者見面,嘗試漁業體驗或農業體驗之類的活動。我們有使用廣島「梶谷農園」的香草,我也曾親自前往當地,住了四天,實際參與體驗。
所以,我想珍惜與人之間直接的連結。
正因為有人為我們生產、採集食材,我們才能將這些食材烹調成料理。為了完成一道料理,背後需要投入許多時間,也經過許多人的手;我始終珍視這一點,提醒自己不要忘記。
— 您準備了兩種醋飯,可以請您談談其中的講究嗎?
我想每家店、每位壽司師傅都有各自的理念,不過對我來說,鮪魚可說是壽司的正統代表,也是壽司之王,所以我想準備一款能與鮪魚完美搭配的醋飯。然而,專為鮪魚調配的醋飯,對其他食材來說有時未必是最理想的搭配。
因此,我們決定將醋飯分成兩種:專門搭配鮪魚的紅醋飯,以及考量整體搭配與平衡的白醋飯。
另外,用來製作醋飯的「米」和「醋」也都選用有機產品,同時也很重視自然栽培所蘊含的強韌生命力。
— 如同藝廊般的室內裝潢也很迷人,可以請您談談設計主題與講究之處嗎?
關於這件事,其實並不是我想出來的。
我原本對藝術並沒有特別的興趣,在著手打造室內裝潢、與設計師討論的階段,我其實也沒有那麼在意空間本身。
比起那些,我當時更重視實用層面的考量,例如能夠作業的空間,以及配合身高調整工作檯的高度等。我們在討論「牆面要用什麼材質?」「要擺些什麼嗎?」時,那位設計師說了一句:「壽司不也是一種藝術嗎?」於是大家越聊越起勁,最後決定:「掛些畫,把這裡打造成像藝廊一樣也不錯呢。」
這並不是一開始就刻意規劃好的。對方是空間營造方面的專家,我們只是覺得,如果把彼此身為專業人士所擁有的東西結合起來,應該會很有趣;就這樣順其自然地在過程中誕生了。
不過,一開始也有人說:「這是一家重視拍照效果的店呢。」
就算你這麼說,反正都已經做出來了,也沒辦法;你要這麼想的話,就隨你去想吧(笑)。
說到底,我們最大的心願,就是希望前來用餐的客人能覺得「很好吃」。
— 也請談談您決定進軍海外市場的背景。
原本就有來自韓國、義大利、英國、美國等各國的合作邀約。不過,隨著新冠疫情爆發,所有計畫都化為泡影。如今防疫限制終於解除,海外顧客也逐漸增加,我們才又重新收到這類邀約。
和員工聊過之後,我發現有很多年輕夥伴都想挑戰海外發展。我身為【宇田津 鮨】的主廚,在這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,但隨著年輕夥伴逐漸成長,我覺得能讓他們發揮所長的舞台還不夠。為了替他們創造這樣的舞台,加上正好收到來自香港與洛杉磯的邀請,因此開始拓展海外市場,這也是原因之一。
對前來學藝的年輕人而言,他們也是因為想從事工匠這一行才來的。好不容易學會了技藝,卻沒有能夠施展的舞台,只能勉強維持現狀,這樣不但很沒意思,薪水也不會增加。
既然如此,那就擴大展店規模,試著讓他們負責新店。而且只要做出成果,薪水也會跟著提高。我想,打造一個能讓彼此都開心的環境,或許才是最重要的因素。
不過,拓展海外市場的門檻確實很高。在國內的話,可以立刻前往現場並迅速處理,但如果是在海外,就無法馬上趕到。包括這類風險在內,整體管理起來非常困難,因此這幾年我們不太考慮進一步擴大海外布局。
目前,我希望能讓新開幕於表參道的【HISASHI SUSHI】步上正軌,並持續給予年輕廚師更多握壽司的機會,打造一個讓他們能夠發揮所長的舞台。
— 剛才談到了拓展海外市場的困難,能否請您分享一下與海外客戶接觸過程中的感受?
我感受到與海外人士之間存在著文化交流的可能性。
由於他們原本沒有生食魚類的文化,雖然感覺壽司、生魚片等日本料理已開始逐漸普及,但在一些細節上,仍有許多尚未被充分理解之處。
在日本品嚐過壽司後,萌生成為壽司師傅想法的外國人也愈來愈多。因此,我認為還有很大的空間,可以讓他們學到的不只是半吊子的壽司技術,而是像如何用鹽處理魚肉這類知識,並提供能夠學習重現更高水準壽司的環境,進一步將日本的優點傳達出去。
當然,海外各地也都有其優點,而世界又被海洋環繞,因此我相信未來能孕育出更美好的文化與環境,並對此充滿期待。
— 聽說最近也有外國人先在日本的學校學習壽司製作,之後再到店裡拜師學藝,是嗎?
我們這裡也是。現在有4位來自韓國、1位來自泰國、1位來自越南,以及1位來自中國的學生前來學習。
來自泰國的女生在我不在時,已經能獨當一面負責店裡的營運。她從學校畢業至今第四年,已經能在第一線充分發揮實力。來自韓國的女生也已經在表參道的【HISASHI SUSHI】捏壽司。其他人也都在迅速成長,接下來會開始擔任助手,我想再過一年左右,她們應該也能開始捏壽司了。
他們真的充滿幹勁喔。
他們工作起來非常賣力,而且每個人都拚命想把工作學會。
— 從面向海外發展所面臨的課題來看,您有什麼感受嗎?
我想這不僅限於壽司,有時人們會以不同於其原本樣貌的方式去詮釋或理解,結果反而蔚為風潮,這一點多少令人感到遺憾。我認為可以把它視為一項課題,並設法加以改變。當然,其中也可能存在新的形式與需求,所以我並不認為那就是錯的。
最大的問題或許是漁業所面臨的整體環境吧。日本的魚品質很好,如今來自海外的採購也日益增加。有人不惜花再多錢也要買,甚至大量搶購,導致魚貨無法供應給日本國內的我們,這種情況確實得想辦法改善才行。
價格一旦飆升,盜捕等問題也會增加,因此即使從保護日本資源的角度來看,也面臨著重大的課題。
糸島的漁業從業人員也正致力於解決這項課題……當然,我想其他地方應該也有許多人在努力。他們嚴格遵守禁漁規定,並以兼顧資源永續的方式進行捕撈。
在全球暖化導致海洋環境發生變化的情況下,還能持續捕獲優質的漁獲,我想這都要歸功於一直以來守護環境的人們。
— 可以請您談談在表參道開幕的【HISASHI SUSHI】嗎?
至於創立這家店的緣由,正如剛才所提到的,一方面是希望打造一個讓年輕人能夠發揮所長的舞台,另一方面則是秉持著讓顧客能在自己喜歡的時間,享用喜愛壽司的理念而開設的。
【宇田津 鮨】採固定時段供應主廚搭配套餐,而在【HISASHI SUSHI】,主廚搭配套餐反而比較像是隱藏菜單,基本上以單點為主。
我們希望打造一家讓人想著「現在就想吃壽司!」時,能立刻走進來用餐的店。營業時間內也歡迎直接來店,只要有空位,我們都會盡量安排入座。
近年來,餐飲業的從業人員不斷減少,感覺在新冠疫情爆發後,這個趨勢又進一步加劇了。不過,人們不會停止「吃」這件事,所以我不只希望壽司店能蓬勃發展,也想讓整個餐飲業更加興盛。現在大家似乎覺得「餐飲業」是一份沒有夢想的工作。但其實這個行業充滿夢想,也能帶來各式各樣的相遇,我認為在這裡可以獲得許多其他領域無法體會的好處,以及無法用金錢衡量的價值。
— 請問您對未來有什麼展望嗎?
【宇田津 鮨】目前也在香港和洛杉磯設有分店,但最近我開始覺得,如果沒有「宇田津」本人,就不能算是【宇田津 鮨】。所以,我希望自己能一直保持健康,繼續站在料理台前。
身為板前師傅,我希望自己能始終堅守崗位,並時刻秉持著「如何做出更美味料理」的探索精神,不斷向前邁進。
就公司而言,我們已經打造了【HISASHI SUSHI】這個全新的基礎,因此希望能進一步鞏固根基、招募人才,建立一套能夠持續拓展門市、推動品牌成長的機制。只要基礎穩固完善,接下來應該就只是管理上的問題了。
— 最後,對宇田津先生而言,「美味」是什麼?
透過美食為人們帶來笑容。
宇田津先生所珍視的,不只是食材本身,更是與每一位相關人士之間的連結。他也致力於打造一個讓年輕人能發揮身為壽司職人所習得的技藝、展現所長的舞台,並將壽司文化傳承給下一代。支撐這一切的,或許正是他在持續堅守職人崗位的同時,不斷追求更極致美味的探索精神。不妨親臨【宇田津 鮨】,品味眼前每一貫壽司之餘,也細細感受其背後所蘊含的人與人之間的連結。
採訪、撰文/AutoReserve Magazine編輯部
攝影/馬場昇一
其中一個特色是依魚種而分別使用的兩種握飯。特別準備一種能突顯鮪魚風味的握飯,以及一種考慮與各種魚類協調的握飯,為每一貫追求最適搭配。我們對米與醋也很講究,目標是做出能彰顯食材原味的壽司。